Thursday, August 07, 2008

八十年前的情書(續)

(接上篇

Dick 和 Mary 的情書,寫下了一段感情由萌芽到開花結果的經過。接下來,會試著尋找多些關於他們的背景。

首先,先要查證是不是真有其人。有了姓名和住址,很輕易便在 Ancestry.com 找到二人的檔案。這是1920年美國的人口普查記錄:



Dick(本名 Raymond)是在1896 年(清光緒二十二年。是不是更有歷史感?)出生的。Mary 則是出生於1899年。那麼,和 Dick 開始發展時,她約是二十三歲的年紀。我還一直幻想1922年的她,是個十八,九歲的少女呢。現實和幻想永遠有出入,不過也相距不遠了。

1929年的信中,Dick 談到二人的婚事。這是1930年的普查記錄:



可見他們真的結了婚,而且搬了到西雅圖居住。

Dick 為甚麼會離開工作了五年的 Tacoma 市?答案或許就在這個公司信封上:



在三四十年代,Pacific Fruit and Produce Co. 是一間總部設在西雅圖的農產品批發商。我想,Dick 是一直在 Tacoma 為這公司打工,因為信中他曾提到往西雅圖辦公的事。普查記錄上,他的行業是「Produce」,職位是「Repair Mechanist」;因此,我推測他是在婚後被調派往總公司工作。

網上找到 Pacific Fruit and Produce Co. 的一張舊照。和在 Pioneer Square 現址的建築物對比,外型有幾分相似,相信這裡便是 Dick 在1930年上班的地方:



普查記錄說他們住在 704 James Street 。從 Pioneer Square 到 James Street,雖然不到十五分鐘,卻全是上山的鈄路,走得好不辛苦。

James Street 和第七街的路口,早被改建成高速公路,面目已是全非。找不到704號的門牌,附近也沒有舊的建築物。這幢公路旁的公寓,應該是最可能的地點:



───

美國的人口調查記錄,只公開到1930年。Ancestry.com 的社會保障號碼檔案說 Dick 在1971年去世,卻沒有 Mary 的記錄。 想到 Mary 身體久佳,而且結婚時已三十歲,我有點擔心他倆婚後會膝下猶虛。但在 Ancestry.com 找不到更多資料,怎麼辦?

下一步,是嘗試聯絡他們的後人。

人口普查記錄了 Dick 和 Mary 家人的名字。加上網上有心人編輯的族譜,西雅圖和附近城市的電話簿,和非常幸運地 google 到的一些個人網站資料;幾經轉折下,竟然讓我聯絡上 Dick 和 Mary 家族的成員。

首先找到的,是 Dick 的哥哥的孫兒的妻子 M。電郵中,M 確定了 Dick 是她丈夫的 grand-uncle(是叔公嗎?)。不過,他們從不認識他,亦不知道任何關於他的資料。

至於 Mary 那一方,找到的是她弟弟的孫女 V 的電郵地址。V 回覆說,她對那些信很感興趣;但亦很坦白地說,她很「關注」我聯絡他們的動機。

表明了是純屬好奇,全無惡意後,V 也很樂意幫助找尋 Mary 的事蹟。她本人不認識 Mary,但她的 aunt(即 Mary 的姪女)有 Schorer 那邊的親戚的電話號碼。V 答應會替我問一問他們。

既然 Pavel 家和 Schorer 家有連繫,V 所說的親戚,肯定便是 Dick 的子孫。知道 Dick 和 Mary 組織了家庭,也有兒女;對我來說,已是一個完滿的結局了。

前天,把手上的十多封信寄了給 V,托她轉遞給 Schorer 家的成員。我不知道信是誰拿出來賣的,但把它們交回給 Dick 和 Mary 的後人,我想是最適當的了。而且,能夠讀到祖父母的情信,應該是頗溫馨的一回事。也當是為我的八卦「贖罪」吧。

仍未收到 V 的回覆,不過,也不會繼續追問了。

───

最後,要回到故事的起點。



八十年前,Centralia 是鐵路線的中轉站,曾經繁榮過一段日子。今天,它是西雅圖到波特蘭的公路上一個奄奄一息,毫不起眼的小鎮。除了千篇一律的油站,快餐店,汽車旅館,和數間 outlet store 之外,甚麼都沒有。



市中心保存了世紀初的風貌,但即使在週末下午,也是人跡罕至。



火車站翻新了,至今仍在運作。在這個月台上,Mary 該守候了不少的時間。



候車室仍保留了從前的裝飾。信中,Mary 說過曾經於下班後,在這裡一邊等,一邊卻睡著了。



這是流經 Centralia 的 Chehalis 河。去年河流曾嚴重泛濫,一度截斷了華盛頓州南北的陸路交通。Dick 說過,晚上臨睡前,會回想在河邊發生的一件事。是甚麼事,只能留給我和你想像了。

最可惜的是,墓園地點和地段都搜尋到了(古狗神法力無邊),花也買了,卻怎也找不到 Dick 的墓碑。那是個近乎荒廢了的墓園,墓碑東歪西倒,很多名字都不能辨認。在雜草叢生,無人的墳場留連近兩小時後,不得不放棄。

───

以上,便是八十年前的情書的故事。

其實,那不過是平常人的平常事。只是我們從時間的窗口中,窺看凝住了的風景,才會覺得特別動人。

能找到那麼多年前的故事,心裡是有點滿足感的。但寫完這一篇後,發現千辛萬苦,上山下鄉,尋幽探秘,結果只換來兩篇博客,又突然覺得自己很「憨居」。

還有,原來我真的很想當一個記者。

───

(後記)

在 V 和她的 aunt 幫忙下,終於聯絡上 Mary 和 Dick 在拉斯維加斯的兒子(已是七十歲的老年人了)和在西雅圖的孫女兒。電話中,孫女還很興奮地說"they are my grandparents!"。

奇怪的是,他們一家都不知道這些信的存在,只猜想可能是已去世的大兒子一直保留着。別人的家事,不便多問,卻是整件事唯一的謎團。

Dick 和 Mary 婚後有二子一女。但很不幸,Mary 在子女還年幼時,便因腦膜炎去世。孩子是她的妹妹 Ethel 帶大的。雖然早有預感(因為找不到 Mary 的死亡紀錄,因此推測她應是五十年代前去世的),都不禁有點兒難過。

告訢了他們店舖的地址和電話,也建議他們和店東談談購回信件的安排。今天經過古董店,發現信件已經不在。店員說是暫時收起不賣,看來他們已準備買回所有信件。

最後(真的是最後了)要做的,是把情書交回給情人:



那是他們婚前的最後一封信(其他的已經寄出了)。墓園位於西雅圖大學區一個風景優美的山丘上;把花和信交給 Mary 後,再在寧靜的墓園慢慢走了一圈。

在這個晴朗的週末下午,又突然覺得,原來自己也不是太「憨居」。

16 comments:

  1. 真的是個好結局...

    這兩篇blog有點兒feature article的味道,十分喜歡.

    欣賞你那份有始有終的精神+行動
    找上他們的後人,更去了找他的墓地.

    你的確有做記者的潛質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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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故事動人,你本身的一段追查更是。

    噢,才三十多年的墓地,就荒廢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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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你好勁!抽絲剝繭!鍥而不捨!
    我覺得你應該寫書,真是一個好傳奇的題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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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. 不,應該說,故事本身可以很平凡,但給你說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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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5. i am very touched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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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6. 因為你的好奇心,發掘了一個平凡但窩心動人的故事。至少我們看到的是這樣。

    很久沒有看過使我這樣回味的文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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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7. 你尋找真相的精神好。犀。利。

    好似都幾好玩囉﹐點會「憨居」呢。 :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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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8. stan: 平時的 blog 都是想到便寫,這次卻要做些 research,都算是special feature啦。

    有潛質做記者嗎?可惜遲了十年有多。

    媽媽亞四:你的觀察力很強,也奬你一粒星★。這的確需要解釋一下。

    墓園很古老,有些墓碑已是百多年歷史,但隔鄰有一個更新更大的墓園。我想 Dick 可能是墓園最後一批入伙的「住客」,之後便沒人打理。

    那裡也不是整整齊齊的一個一個單位,而是七零八落,不規則排列的。有些是一塊石碑,有些一根石柱;更有些只是地上被野草覆蓋了的一個石刻。總之就是花了很久也找不到。

    也可能是 google 到的墓園名單不準確。找不到附近新墓地的工作人員詢問,只好作罷。

    abby:冇咁誇張呀。最傳奇的,是那些信竟然會流落街頭。

    ms m : I think I am genuinely touched by what Mary had gone through during those few years. This line just crept into my mind while writing these pieces : "明日天地 只恐怕認不出自己 仍未忘跟約妳定假如沒有死"

    nam:平凡但窩心,可能是因為已經加入了主觀感情,有一點點似是在寫故事了。

    yun:聽落好似好艱辛,實際不過是坐在電腦前 google 和 email,一。啲。都。唔。犀。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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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9. 但你這兩篇博客真的很動人呢,很喜歡那結局以及你鍥而不捨的追查過程!

    長期讀者,第一次來say hello: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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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0. 知道你對「感性」二字敏感,只好說「浪漫」--兄弟你真浪漫耶!希望有位一樣浪漫的紅顏知己懂得欣賞你啦!: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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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1. 再讀情書續集,想起貫雲石代人作之小令:
    戰西風幾點賓鴻至,
    感起我南朝千古傷心事。
    展花箋欲寫幾句知心事,
    空教我停霜毫半晌無才思。
    往常得興時,一掃無瑕玼,
    今日個病厭厭剛寫下兩個相思字。

    Orangutan,你曾試著向不懂中文者解釋「捨不得」嗎?若對方了解,請教我如何解釋。
    感謝你的追踪報導,我亦不眠地找出昔日情書,當時開心時稱他「歡歡」、「蜜蜜」,睹氣時稱他「呆呆」.....。現在長大了,卻無處可寄,於是強迫來自California的Carol收我的手繪信,看一堆中文詩詞,再如鴨子聽雷般聽我一一解釋。她以為我教她中文,其實,我是思念過去易感的自己,Poor Carol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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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2. 也是續,
    十六歲時,歡歡亦是呆呆的男孩在情書中,抄下這首歌詞送我:
    呆呆 我永遠記得
    你說愛要好好藏住 別讓人知道
    呆呆 我也還記得
    你說愛要懂得含蓄 別輕易付出
    歷久會彌新 我不了解 匆匆離開了你
    時間是考驗 我不了解 匆匆離開了你
    呆呆 你沒說 愛要緊緊的握住
    否則 我就不會離你而去
    呆呆 你只說 淒涼也是一種美
    否則 我就不會離你而去
    歷久會彌新 我不了解 匆匆離開了你
    時間是考驗 我不了解 匆匆離開了你

    當年,呆呆騎著腳踏車到我家,我家位於海拔五百多公尺的山上,他下山時,雙手掌磨傷流血。多年後,不意見著呆呆發表的文章,描寫他等著妻子的切片報告期間的心情,再聯絡上,笑談當年。問他還會不會再騎車上山,他不假思索說不做那種呆事了。原來長大的智慧就是不再做呆事。
    此刻,夜深人靜,突然發現,因為孤單,才能保持對愛情的純真理念,仍相信愛情美好的部份。
    為此突發奇想,謝謝你的好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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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3. You are really awesome!
    好佩服哩~
    不如轉行啦! XDD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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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4. cherry:多謝支持!算不上是「鍥而不捨」啊。這兩天事情有新的進展,本篇將不日更新。

    狂人兄:「感性」勉強還可以認,「浪漫」真的擔當不起。紅顏知己?我都好想搵個。可惜,網上吹水可以天下無敵,臨陣應戰時便無能為力。

    宥人:情書留給兒女(和兒女的兒女)看吧,不要遺失掉。

    對了,「長大的智慧就是不再做呆事」,呆事,就是我說的「憨居」。看來我還未長大呢,可悲。

    「捨不得」仍是懸案,讓我再問問其他人。

    can:我都好想轉行,不過懶慣了,又冇你當年咁大決心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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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5. i'm just a passerby but m very impressed with all the time and effort you put into looking for mary's & dick's family. it's a very touching post! you would definitely be a good reporter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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